奇幻故事讲的是现实世界,而那些死去的,都并未消亡──读《鹿王

奇幻故事讲的是现实世界,而那些死去的,都并未消亡──读《鹿王

书中没有黄金屋,书中没有颜如玉,书中只有一条幽径,通向未知的、神祕的、趣味藏无尽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,只知道开卷有趣,十分有趣啊。

碰到大部头的长篇小说,每每挣扎要不要读下去,有的太厚了,一部抵人家三四本。有时候就抱着姑且一读的心态,读入迷了就顺流而下,卡住了,就下次再说。而这种厚厚的小说,如果多线进行,人物情节繁多,若能锁定最感兴趣的一条主线与人物,便得到阅读的趋动力,顺畅前行,线头再乱,人物再多,也不怕。

我在比预期短的时间,读完上下两册加起来近九百页的《鹿王》,就是因为有个角色,其人其事,是我所感兴趣的。这人是个医师,名叫赫萨尔,我关心他对疾病的解说、研判,以及寻找解药与疾病相抗的过程。

赫萨尔来自欧塔瓦尔王国。欧塔瓦尔王国特殊的生存法则也颇吸引我。

欧塔瓦尔人精通医术、土木、建筑和工艺,王国兴盛千年之久,但在约两百五十年前,黑狼热疫病肆虐,国王把王都迁移到阿卡法地区的商城卡山,并把王国统治权交给城主,遂有日后的阿卡法王国。阿卡法王国后来被新兴的东乎瑠帝国併吞。

欧塔瓦尔王国虽然失去国土,但人民散居各地,凭藉高超的专业技术为生。欧塔瓦尔人的思惟是,生物界弱肉强食,不代表被吃的一方会消失,若被吞噬,被吃下的东西会成为吞噬者的身体。「就算王国这个躯体灭亡,也可以进入其他王国的身体,继续存活。」

这个高度视野的观点很特别,我想像一些亡国,国家虽灭,却以文化渗透的方式,影响灭了她的强国以及后世之人,精气神存留不朽,那幺这样的国家算不算死亡?

读到最后,发现此随意的发问,竟是大哉问,是全书要表现的主题。《鹿王》讲的是所有物种努力存活,生命以各种形式延续的故事,表达的是从个体到群体,代代传承的寓意。

话说回来,欧塔瓦尔人失去国土后,在阿卡法成立「深学院」,研究专业技术与知识。深学院宛如中央研究院,不同的是以家族为单位,各家族孜孜不倦,钻研千年以来累积成果的医学、数学、建筑、金属加工、天体观测等学问。

赫萨尔,二十六岁的欧塔瓦尔人,便出身于深学院。他医术高明,家学渊源,自幼随祖父行医,年少就已妙手回春,活人无数,后来担任祖父助手,把东乎瑠帝国皇妃从死神手里抢救回来,自此声名大噪。

赫萨尔的医术,在那个时代,被视为异端,东乎瑠人背地里叫赫萨尔「魔神之子」,认为他与地狱魔神关係不错,才能把人从鬼门关救回来。

对赫萨尔最不以为然的,要算是东乎瑠的祭司医。祭司医,又是祭司,又是医师,但一如我们所知道的,巫师依靠神意治病,遇到病入膏肓的病患,只能给病人安详离开的药物,想治好病就束手无策了。

相对于东乎瑠帝国的国教清心教,以及清心教的祭司医,赫萨尔代表科学文明的一端,他已认知到,致病的原因,不是神明惩戒,而是看不见的病素作崇。虽然当时没有免疫、抗体、白血球、疫苗等名词,但已有这些概念。在小说里,赫萨尔不断阐述现在听来已是基本常识的医学原理。但要持续得到为政者信任十分不易,清心教相信的是,牛奶羊奶不能喝,喝了会变成牠们,而注射狂犬病疫苗形同兽血进入人体,是人兽相混,违反天意。你说这是为了救人性命,祭司医说,我们要救的不是生命,而是灵魂。

观念差距那幺大,赫萨尔既要对抗病毒,又要对付国师级保守迷信的挑战,任务之艰难,不下于另一个角色──出生入死的凡恩。或许小说表面的焦点人物是凡恩,他被咬伤、逃亡等过程,惊心动魄,让小说一开始就很吸引人。但围绕凡恩而延伸出来的人物,例如他所收养的女儿,形象不很立体,合而观之感觉便弱掉了。

虽然作者上桥菜穗子担心对医学解释有误,但书中所有叙述,都是贴着角色的思考或眼见而开展的,作者不做评断。因此赫萨尔等人对黑狼热的传播媒介、致病原因、疾病预防或医疗原理与方法,都是一步一步观察推断而来,使得这本书读起来颇有推理小说的乐趣。而贯穿主线的就是黑狼热这种疫病。阅读中不时让我联想一些追索病毒的书,印象最深的莫如追查伊波拉病毒的《致命伊波拉》(漫游者出版社)

在后记里,上桥菜穗子自剖,《鹿王》故事得以浮现,有赖三要素:

最后一点,隐含小说写作更大的企图。一如多数类型小说,精彩故事背后,通常还有作者更大的关怀。《鹿王》从医疗谈到生命哲学,命题不小,不过作者很会叙事,纯粹当故事书看,也挺好的。